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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月光明亮的夜晚

  • 2019-11-20 20:55
  • 养生保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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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夜晚,月光很亮,天也很冷。因为是冬季,风,干冷干冷地刮着。

  许多人在平常生活中往往会嗜好一两样食物,终生不渝。其实并不是这些食物本身有多美味,而是它们蕴藏生活经历中的记忆。

黄堡文化研究 第274期
作者:和成有
编辑:秦陇华

父亲说,他在外面转了一天,没有借到一粒粮。没办法回家,没办法面对一群饥饿的孩子和满怀期望的母亲。父亲就躲在房后的窗户旁,隔着小小的窗子,向里面望着。灶房里是一盏煤油灯,昏暗的灯光下,四个孩子围在灶台旁,大眼咕噜噜地望着锅里,满眼都是渴望。

   母亲很喜欢吃麦糊。隔三差五就会煮一顿,而且不加佐料。麦糊是以往生活贫困年代的产物,现代人基本不吃。母亲曾讲过,以往家里穷,常吃不饱,又天天要干繁重活儿,每天都在挨饿。有一次,村里一个叫黄阿富的人见她可怜,偷偷叫她到灶房吃了一碗麦糊,那个美味,40多年过去了,始终难以忘怀。从此以后,母亲偶尔就会想起煮麦糊,就会想起那个饥饿年代里给她温暖的人。所以,我能理解,母亲吃的何尝不是一种回忆。


小妹早已熬不住了,哭着喊:“我要吃你,我要吃。”那时,她才两岁,口齿不清。母亲哄她:“等一会儿,等你爹回来一起吃。”

   记忆中最深刻的是一次父亲回来,决定炒米粉,正当欢呼雀跃时,家中米粉只剩袋底一点点,只够一个人吃。那时小妹还小,自然非她莫属。父亲厨艺高超,米粉炒得又脆又香。我和三妹在旁馋得直吞口水,一直企盼小妹能吃不完好分一杯羹。多少年过去了,那种情形依然在目。上周日,我就特意炒了一盘,平时吃饭要催的儿子三下五除二就把它消灭得一干二净。我把这个故事讲给他听,他一脸茫然。确实,生活在物质丰富的今天一代是很难理解把吃作为一种奢望的那样年代的人和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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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妹不肯,狠狠地哭。已经快一天没吃饭了,我们都饿得没有了一丝力气。母亲叹口气,拿一个小碗,打开锅,舀一勺,倒在碗里,说是米,其实是米汤,清得和水差不多。然后,母亲盖上锅盖,也遮断了我们饥饿的目光。父亲知道,锅里煮的。是家里仅有的半碗米。

   油条,从营养学角度上讲是不值得提倡的,但那是中国人的最爱。每周至少两个早上,我都会跑到老街一家店铺,一碗牛肉羹加一根刚炸起的油条,非常可口。记忆中孩提时代要吃到油条只能是在母亲去几里地外县城赶集时,倘若跟着去帮拿东西,她每每会从卖地瓜、芋头换来钱中,拿出五分钱来,买上一根油条犒劳犒劳我。只可惜,她每每买菜粿的多,油条的少,理由是比较实惠,那时虽不情愿也无办法。炸菜粿配面线糊,现在闽南的酒店常有这道菜,但无论别人如何欣赏有加,我都难得碰它一次。不知是否这一段记忆使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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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拿勺给小妹喂米汤,我们三个大一点的孩子围在碗旁,哼哼唧唧的。趁母亲不注意。我飞速地伸出手指,在碗里沾了一下米汤。放进嘴里,狠狠地咂着。

   面条煮豆叶,地瓜粉粿,咸菜干饭......每一道食物,其实都会有一段回忆的往事,吃的时候,不妨想想过去,无论它是辛酸的,还是甜蜜的,这样的生活才有滋有味!

人常说,清明吃麦六十天,到了立夏,再有一月就该收麦了。
前几天回了一趟老家,上了李家沟坡,到了黑池塬,初夏的气候已没了寒意,风暖暖地,深深地吸一口气,是那样舒服惬意,这也许就是家乡的感觉。路边葱绿的麦子,穗已出齐,进入了扬花期,看长势今年又是丰收年。不久前还供人观赏的的油菜地,也没了蜂蝶的忙碌,尖尖的油菜角颗粒饱满,沉甸甸地挂在枝头,期待着收获。

母亲的泪水,顺着脸颊往下流。父亲说,他在窗外,也泪水长流。那夜,他没有回家,向百里外的山里走去。那时的山里人家,反而比山外人家富裕,有一点儿余粮。第二天下午,父亲回来了,他高兴地扛了一袋玉米,如一位拾到元宝的叫化子。

我的小妹就住在黑池塬,我在离开黄堡前,经常去她家,她也经常来黄堡赶会,给我送面送菜。自我客居咸阳后,很少回黄堡,小妹不时打电话问候,并要我回来一定去她家。儿子每年去拜年,他总要给我捎一袋她磨的面。小妹其实也不小了,今年也六十多岁了,小时候家里困难,母亲在怀小妹时由于劳累和营养不良,使小妹不足月而出生。因此小妹身体特别弱,个子瘦小。小时候,也没少受熬煎。现在,她三个女儿都出嫁了,就她和妹夫在家,日子过得倒也很幸福。

而家里,我们已经饿软了,两天一夜,我们五个人靠半碗米熬了过来。多年后,在饭桌上,父亲总会说起这件事。据父亲说,当时他有一个想法,再借不到粮就不回来,干脆死了算了,眼不见心不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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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一生,最见不得人糟蹋粮食。后来,土地到户,粮食充足了,我们挑起食来。尤其是我,这也不愿吃,那也不爱吃。父亲瞪着眼:“忘记过去沾米汤吃了,才吃饱几天肚子?”

扬花的小麦

一句话,让我红了脸,乖乖地吃饭,随着时间的推移,父亲的那个故事没人爱听了。特别是小妹,总说父亲:“过去就过去了,就不要说了吧,让人怪难受的。”

到了小妹家,小妹一人在家。院里院外拾掇得干干净净。她端茶倒水后,就聊起了家常。

我们忙应和:“就是的,就是的。”一句话,说得父亲哑然,长长叹一声:“这些孩子啊,咋能好了伤疤忘了痛呢?才几年的事啊?”

小妹说,你们去了咸阳,也不回来,我经常想你们。说着就擦起了眼泪。

正是由于这种原因,家里的剩饭、剩菜绝不能倒掉,如果让父亲看见了,会喊:“放在那儿,你们不吃,我吃。”

我老婆忙说,这不是来了吗,一天要接送娃,实在走不开。

我们无奈,只有留着,或者趁他不注意,倒掉。

我问她,跟汉(我妹夫的名字)怎么不在。

到我的儿子刚能懂事,父亲的故事就又有了听众。没事时,他常把小孙子抱在怀里,孩子吃饼干、喝酸奶什么的,父亲就长叹:“你这小家伙,命好,出生在这时候,不像你的爸爸和姑姑。”说时,一脸阳光,一脸满足。

今早去了黄堡,打听现在麦子收的啥价,把陈麦子卖了要腾囷(音qūn,农村存粮食的容器) ,马上又要收麦呀。妹子说着,叹了一声,唉!想起过去,在咱家,每年这个时候没啥吃,大那时候把难做咋了。说着,她又抹起了眼泪。

有时,父亲会对着孩子讲那个百讲不厌的故事:白白的月光,干冷的风,还有灶房的一盏灯,灯下四个饥肠辘辘的孩子。

小妹的话勾起了我的回忆。

一次,正讲得起劲,小家伙停止了吃面包,眼睛咕噜噜转,问:“爷爷,他们怎么不吃面包?”一句天真的话,惹得我们哈哈大笑。笑过之后,都不说话,沉默了起来。

那是在1963年的春天,我母亲因心脏病去世,我家就像塌了天。母亲看病借的钱,埋葬母亲借的钱,借的粮,使我家不堪重负。自那以后,每年是“借着吃,打的还,跟上碌碡过个年”。收麦了,生产队分粮,我高兴的拿着口袋去,流着眼泪回来。因为分粮本身就不多,扣了借的粮,就无粮可分了。最难熬的就是立夏前后,青黄不接,有时生产队能借点勉强度日,有时生产队也无粮可借,只有自己想办法,。我记得有一年,在队里借了些谷子,就整天喝米汤,实在受不了,父亲就要用谷子磨面,蒸谷面馍。十五爷听说后就给父亲说,古人说,能叫娃哭,都不推谷。意思是谷子磨面吃起来“怯”(就是吃不出),最好不要磨面吃。父亲听了十五爷的话,回来就蒸小米干饭,也没有菜,但比喝米汤好多了。不光吃,还有穿的问题,这时候,要换季,布票少,又没钱,只好棉衣把“套子”抽出来,就成夹衣凑合一阵子。艰难的日子持续了好多年。那段时光永远在我的记忆中,难以抹去。

事后,我想,父亲是对的。才多少年啊,我们得到了我们梦里都不敢想的东西,同时,我们也丢失了很多东西。

我正沉思着,忽然听到敲门声,小妹开了门,是老大老二两个女儿回来了,她们都在给孩子陪读,今天是星期天,回来看看父母。看见我们来了,赶紧就切她们带来的西瓜。两个孩子在院里和小狗玩耍。

感谢父亲,让我永远记住了那个夜晚,还有那夜明亮的月光,干冷的风,和一圈充满饥饿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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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成熟的油菜

一会,妹夫也回来了,我们就谈起了卖麦子。妹夫说,他在黄堡打听了小麦的价格,自己送是1.30元,人家来拉,是1.25元。年前上门收的1.30元,没有卖,想年后还能涨点,没想到现在倒跌了。我问,家里有多少麦子。他说,有几千斤,今年麦子长得不错,又能收几千斤,关键是不卖陈麦新麦没处放,看来便宜也得卖。

妹夫是个精明人,做庄稼是一把好手。他过日子的眼眼特别多,前几年,他买了一辆三轮车,又买了一架补鞋机,农闲时走乡串村修鞋,他干活仔细,收费便宜,周围人都愿意找他修鞋。后来他又发现周围村子,种玉米的比较多,都是手工剥玉米,他又买了台剥玉米机,三轮车拉上,走到哪,干到那,又修鞋,又剥玉米。这几年年纪大了,孩子们不放心开着三轮车到处跑,他又闲不住,就在村里干些零活。

家里人都在忙着做饭,我就和妹夫到地里转转,麦子长势喜人。妹夫说,今年种的是西农新品种,这个品种不错。前一向许多地发现有条锈病,但这个品种没有病害。妹夫拿起一穗麦给我看,他说,这一穗麦有14个山,比一般品种多一到两个山,去年种这个品种的产量比其他品种每亩多打百十斤。今年,还有一个月就收麦了,如果没有大的麻达,丰收没问题。他说着,满脸的喜悦,好像丰收就在眼前。在麦地边,留出一片菜地。菜地边有两课桃树和杏树,青青的杏已有鹌鹑蛋那么大,看着就想起小时候吃酸杏的感觉,酸得直倒牙。桃树刚刚退去花蕾,毛茸茸的小桃挂满枝头。西红柿、辣椒、茄子苗刚换过性,妹夫说,这是谷雨后栽的,天气慢慢热了,就要经常给这些菜苗浇水。刚出土的玉米苗,已有两三个嫩叶。我问,怎么种这么一点。妹夫说,本来不想种,去年的玉米够今年吃,我妹子非让种,是为了娃些个吃嫩包谷。

太阳快落山了,立夏的天气像小孩的脸,阴晴不定。中午,夏天步履蹣跚地走来,下午好像春天不忍离去,又偷偷地回来了。美丽的晚霞照红了半边天,好像给大地披上了漂亮的盛装。

我们往回走。几户收割机农户正在保养机子,又快到了收麦的季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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